自产乳牛-

我叫猪猪

老被吞气死我了
图3没改完 听了朋友的意见只改头发

小英雄現有角色生日、年紀、本名整理

马克

牛奶星河:

朋友,看鬼滅嗎:



自做整理,為的也是自己方便,公式書沒放在身邊,所以先以日文維基作為主資料,重點是生日,輔以年紀和本名,也會有只有年紀和本名的角色(比如天晴哥哥),送給所有的小英雄寫手畫手們。 




45歲
轟炎司/奮進人/安德瓦 8/8




41歲
空靈鬼魂/靈質 3/23




36歲
塚內直正 4/4




35歲
袴田維/潮爆牛王/最佳牛仔褲時尚名人獎 10/5




33歲
玉川三茶




31歲
茶虎柔/虎 2/29
香山睡/午夜時分/午夜 3/9
知床知子/布偶貓 4/8
送崎信乃/曼德勒貓 5/1
土川流子/北美短毛貓 6/26




30歲
禮物·麥克風/布雷森特·麥克 7/7(忘了講,同人有時候會用初設的本名山田ひざし當作名字)
相澤消太/ 抹消·磁頭/Eraser・Head/橡皮頭 11/8
飯田天晴/天賦引擎/英格尼姆(用與天哉的年紀差推算,兄弟差15歲,天晴30or31)




28歲
13號 2/3
石山堅/水泥人/水泥司/赛曼托斯 3/22
水島正規/操作手冊 12/5




21歲
Mt.淑女/山峰淑女/Mt.lady/Mt.雷迪/山岭女俠 8/11




高一生(普偏通稱15歲,但因為故事時間線的推動,有人到後來會已經是16歲,然後因為日本4月開學,所以四月生的年紀會最大,B班只收錄有生日的,要看其他B班學生的名字,直接上百科看。)




轟焦凍(A) 1/11
口田甲司(A)  2/1
庄田二连击(B) 2/2
蛙吹梅雨(A) 2/12
障子目藏(A) 2/15
發目明(後勤科)4/18
爆豪勝己(A) 4/20
物間寧人(B) 5/13
圓場硬成(B) 5/19
尾白猿夫(A) 5/28
青山優雅(A) 5/30
葉隱透(A) 6/16
砂藤力道(A) 6/19
骨拔柔造(B) 6/20
上鳴電氣(A) 6/29
心操人使(普通科) 7/1
綠谷出久(A) 7/15
瀨呂範太(A) 7/28
芦户三奈(A) 7/30
耳郎響香(A) 8/1
飯田天哉(A) 8/22
塩崎茨(B) 9/8
拳藤一佳(B)9/9
八百萬百(A) 9/23
峰田實(A) 10/8
切島銳兒郎(A) 10/16
铁哲彻铁(B) 10/16
常闇踏陰(A) 10/30
泡濑洋雪(B) 11/7
凡戸固次郎(B) 12/23
麗日御茶子(A) 12/27




5歲
出水洸汰 12/12




教職員和職業英雄(年紀不明,只有生日)
根津 1/1
經典老爺車/格蘭特里諾 1/28
第四類接觸/第四異類 2/16
烈火剋星 3/7
修善寺治為/復原女孩 4/4
槍豪/火槍頭 5/7
森林神威/密林神威 5/20
八木俊典/歐爾麥特/All·Might 6/10
午餐尖峰時段/Lunch Rush 6/17
工程機器人/力量裝載者 9/17
死亡赤拳 11/1
狙擊/神射手 11/7
蟒蛇 12/9


海中歌

太好看了……TOT

且行且歌:

海中歌




他踏着水面而来,苍暮的天穹与靛蓝的海在他身后融为一面巨大的镜。他在其上行走,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无垠领域和领域之中的居民都向他低下臣服的头颅。风声簌簌之中海浪漫然,像是一曲来自世纪末的悠然清脆的讴歌。


巍峨的城堡倒映在他银色的眼睛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下了步伐,片刻后,他勾起了一个懒洋洋的笑。






CP:奇杰


童话风,瞎几把乱写。十二岁小孩们的爱情。


反派没啥智商。


我已经做好这篇文扑街的准备了(。






BGM:无忧歌(music box ver.)-rurutia






在海岸的边缘,大陆的深处,村庄和城镇之中,伫立着一座巍然壮丽的古堡。它沉淀着敦实厚重、沉稳安详的流长岁月,它有着金色的城墙砖土,城堞曲折,壁柱、塔楼、拱门在其中渐层挑出。长长的拱廊绵亘蜿蜒,天光幽幽地铺离折射成一缕缕的透明光柱,城墙上攀爬着墨绿色的爬山虎和鲜红色的月季花,在随着风霜侵蚀后裂开的细小裂缝上蜿蜒出迥异的线条。古堡旁流淌着一条宽阔平静的护城河,城外包裹着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蓊蓊葱葱的墨绿色森林。


在这座不知道已经经过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的城堡里,住着一个小王子。


是的,这座城堡是一座王宫。它已经经历过了许多代的国王和女王的统治,现在,它的主人换成了这样一个年轻的、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可爱的小王子。


王后早逝,前一任国王禅位,将王国交给摄政大臣,又将他尚在襁褓里的儿子交给公爵夫人,自己潇洒地不知去哪儿周游旅行了。公爵夫人是前任国王的妹妹,她是一位祥和、温婉、优雅的女性。她将懵懂无知的小王子抚养长大,从不用那些虚无缥缈又很折磨人的国王标准和固化的礼仪来拘束他。感谢伟大的公爵夫人,她毫无保留的爱让他成为了这样一个善良温和又懂得爱与尊重的男孩子。


小王子喜欢在森林里玩,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不怕他。他喜欢躺在那参天大树的粗壮的树杈之上晒太阳,太阳很温柔地抚摸这座古老茂盛的森林,一些绒绒的兔子在翠茵茵的草地上蹲趴着,时不时滚一滚,像一些雪白的白绒球。松鼠很机敏地在树洞之中蹿来蹿去,偶尔跳过他身边,露出一双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窥视他。小王子笑着伸手要抚摸它们,它们就愉快又乖巧地跑进他的手心里,将下巴垫在他小小的手掌上。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人民赞美他们的小王子,他们说那是神明赐予森林之子的眼睛,是用最纯澈最明亮的琥珀做成的漂亮的像是镜子一样的眼睛,能倒映出这世间所有美与灿烂的辉光。


他是这样的爱笑呀。当小王子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世界上所有的阴霾和痛苦都被阳光驱散了,只能让人感到纯粹的、热烈的快乐,像是小王子所钟爱的玫瑰花一样漂亮。


人们都喜爱、赞美着他们的小王子。


小王子长啊长啊,城堡的钟楼第四千三百七十三次撞响了那口苍老的古钟,雄浑悠长的钟声响彻了整座森林,飞起无数白鸽。当它第四圈三百八十次响起的时候,他将迎来他的十二岁诞辰。


即将十二岁的小王子趴在窗边,两手托着腮,看那些白色的鸟儿飞啊飞啊,随着钟声飞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在蓝得像水晶似的天空上消失成小小的点。


他忽然地想,不知道在这片森林外面,他的国土外面,他的人民们都没有见过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要是他像那些白色的鸟儿一样,会飞就好啦。


他跑去问公爵夫人。米特阿姨,米特阿姨,森林外面,是什么样的呀?


公爵夫人正在照料她的花园。很遗憾的是,公爵夫人并没有离开过她的故土。她有些爱莫能助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俯身给了他一枝花园里新开的金盏花。


小王子把盛开的金盏花别在胸襟上,踮起脚尖亲了一下夫人的脸颊,马马虎虎行了个礼,离开了小花园。


他又跑去问他的执事和女仆。你们知不知道,森林外面,是什么样的呀?


执事和女仆都在拱廊上匆匆行走,执事正忙着去厨房吩咐今天的晚饭,女仆忙着给洗衣房送去小王子今天的衣物。不过他们还是恭敬地停下来,听完了小王子的问话。


执事推了推他的镜片,女佣将她手中托着的衣物往上托了托。他们一直为王族服务,从来没有离开过小王子的王国,对于小主人提出的疑问无能为力。执事说,您可以去问问摄政大臣。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诗寇蒂厅处理政事。


小王子穿过长长的洒满阳光的拱廊,小皮靴在光华锃亮的地面上踢踢踏踏,跑去问摄政大臣。


摄政大臣正在处理政事,埋头在一堆能把小王子整个人淹没的羊皮纸里,羽毛笔在上面飞快洋洋洒洒。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小王子一眼,很快地低下头去了。


噢,尊贵的殿下。他敷衍地说。森林的外面,我当然见过。在与邻国外交的时候。那是一片海。


海!小王子想。


他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他听他的阿姨在故事里描述过。


他很期待地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尊贵的殿下。摄政大臣翻过了一页羊皮纸。祝您十二岁生日快乐。


小王子和他的阿姨、执事、女仆道别。公爵夫人宽容地为他收拾好了行囊,温和叮嘱他:七天以后一定要回来。


七天以后是他正式的生日,王宫将举行盛大的宴会,举国同欢。这么盛大的节日,主人公不出场可不行。


小王子皱了皱鼻子。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些宴会舞会,在拼命闪烁金碧辉煌的水晶灯下穿着并不舒适的华丽衣物起舞或者应付衣着光鲜的陌生人谄媚的搭讪,他并不喜欢那些,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一些苍蝇团团包围、没法脱身。不过应付这些是一个王子必须要做的事,所以他还是乖巧地答应他的阿姨:我知道啦。


玩得开心。公爵夫人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小王子踮起脚尖回亲了她。


照顾好我阿姨。小王子对他的执事和女仆说。


我们的荣幸。执事和女仆为他找来了一匹漂亮温驯的小马驹,他们一齐对小主人行礼。请您务必一路小心。


小王子最后看向了摄政大臣。他站在人群的末尾,看起来很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他总是很忙。小王子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对人们说:我出发啦。




城镇里孩子们奔跑着,在街道上洒着干净的漂着花瓣的水,屋顶尖尖的教堂里传来缥缈的颂唱声,人们在房屋外面清洗窗户和砖瓦,面包店里飘出甜蜜诱人的香味,所有人都在高兴地笑或者高声唱歌。这座王城正欢欣雀跃地为他们所热爱的小王子即将到来的生辰做着最后的准备。小王子很高兴地看着这一切,大街小巷的人们向他行礼,欢快地为他唱歌,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送给他刚烤出来的新鲜香甜的面包。


小王子向他们道谢,他戴着花环、吃着面包、骑着他的小骏马,走出吊桥和护城河。白色和蓝色的知更鸟飞过砖瓦林立的屋顶,飞过他的头顶,一路飞上水晶一样蓝的天空,在天幕上留下画笔一样的影子。


小王子走呀走呀,走过森林里那一片透明的湖泊,走过森林里密密麻麻的村庄,村庄里种着大片大片的石榴,它们正在太阳下开出热烈的憧憬的红色石榴花,像是无数晒得红红的笑脸。知更鸟为他衔来野花,他向它们道谢,愉快地将金盏花别在心口。白绒绒的兔子一团团地跟在他身边,松鼠很机敏地在他头顶上蹿来蹿去,时不时为他抱来不知名的野果。他咬了一颗,甜得像他吃过最好吃的糖果。


他沿着河流走呀走呀,走呀走呀,终于在第三天走出了森林。


小王子张大了嘴,他很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就是海!他想。他并没有见过海,也没有人告诉他这就是海;但他就是知道。他站在悬崖上,那条河流在他身边欢快地腾空直下,化身瀑布奔流入海。扑面而来的风夹着腥涩的咸味,白鸥在灰蓝色的天上翱翔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片海是这样的蓝呀,像是把天空最高最高尽头那一片湛色给撷了下来,放在小炖锅里,和着透明清澈的海水一起熬煮,蒸发,最后凝成的像是鸢尾花花瓣上染着花色的露水——他觉得这海就是这么个颜色了。


这片海是这样的大呀!大得他根本看不到尽头。远远的天空与海面接在了一起,像是融成了一面巨大的、苍暮色的镜子。他没赶上涨潮的时候,海浪很平静,一下一下地吞着悬崖的边缘,在山脚下的白色沙滩上翻出雪白的浪沫。


海浪辽远静阔的声音像蜉蝣一般游在天地之间,风声飒飒,擦过小王子的黑发和衣角。他跳下他的马,四下张望了一下,却没有找到能下去的路。小王子实在是个很勇敢的男孩,不惧怕未知,也不畏惧挑战;若是他不是生在了王室里,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四处游历征战的勇者。他将他的马拴在了树干上,温言安抚了它,将他的小包裹绑在了它身上。然后,他开始一点不犹豫地从悬崖边缘上攀爬下去。


这座悬崖并不是特别陡峭,但因为底下是望不见尽头的深海,如果是一般人,恐怕尚未爬下去就已经腿软了。可小王子并不特别害怕,他小心地将脚尖踏在悬崖山石的罅隙之间,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下移动。可是,尽管他是个从小练习骑射、剑术、打猎长大的孩子,他毕竟只有十二岁——甚至还没满呢;所以,当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很累了。


小王子很困扰地停了下来,喘着气,他试图均匀他的吐息。他探头往下看了看。悬崖仍旧是悬崖,大海仍旧深不见底,波光粼粼的海面在海风的抚弄下起了微微的波澜。小王子嗅了嗅海风。


继续吧!他告诉自己。他再次向下探出了脚尖。


然而他踏空了。或者说,他以为的土块其实是颗松松攀附在岩壁上的老牡蛎,在许多年前涨潮时被海浪送上了悬崖,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到过海水之中。风吹日晒这么久,它早就已经松动,再也抓不住潮湿的土壤了。被小王子这么一踩,它就毫无反抗之力地松开了崖壁,往下坠落,在深蓝的海面上坠出了小小一朵微末的水花。


小王子一脚踩空,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海风顿时狂躁起来,飞快地擦过他的头发、衣角和身体。他像一只折了翅膀的海鸥,只能不断往下坠落;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已经看见了蓝色海面上自己黑色的倒影——


他沉入了海水之中。溅起了比刚才的老牡蛎要大上好几十倍的巨大的水花。


小王子无暇顾及这些。他不断地往深处沉去。他并非不会游泳,但掉下来的过程太过突然,他呛了好大一口海水,又咸又苦的海水呛入喉管之间,又辛又辣又窒息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受。他张嘴,一连串透明的气泡从他喉咙里冒了出来,急促地漂向遥远的水面。更多的海水被狼狈地吞进肚子里。海水里很黑。和在悬崖上看到的像是宝石一样纯粹透彻的蓝色,一点也不一样。


很冷。


不容拒绝的窒息感泛了上来,剧烈的像要炸裂开的疼痛占领了胸口。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还在继续往下沉。他挣扎着微弱地挥动了一下手脚,却依旧没能阻止身体沉沉坠落的趋势。


咸涩的海水浸入他睁着的眼睛里,刺激得眼睛一片麻痛。可渐渐地,这痛楚似乎也渐渐感觉不到了,身体轻了起来。


我要死了吗?他模糊地想。


水波似乎温柔了起来,抚摸过他的头发,身体,脸颊。


在这柔软的水流之中,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正在向他游来。




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腋下,扣住了他的身体,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托着他向上浮了起来,飞快地向遥远的水面游去。


透明的水泡迅疾地拂过小王子的身边,又迅速破裂。他疑惑又茫然地感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后像是有人。


是谁?


水里渐渐明亮起来,他已经离水面越来越近,细微的阳光穿过水面,照射水中的生灵。他低下头去,在眼前因为窒息而疯狂飞舞的彩色盲点之中隐约看到了一双扣在自己肩胛上的洁白的手。


没等他看清楚,随着哗啦啦一声巨大的水声,他终于破开了水面。久违的氧气急促地涌进肺里,小王子痛苦地呛咳起来,胸口疼痛得像要炸开来,他努力呼吸着,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股力量仍然没有离开,而是拖着自己在水面上游动,不知是要游到哪里去。他边喘气边咳嗽着,溺水暂时扼杀了他的喉咙,让他不能说出疑问的话来。但小王子并没有感到恐惧,他不畏惧未知,尤其在这未知刚刚救了他的情况下。他顺从又安静地任凭着这未知托着他在水面上游行,直到对方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块在海浪之中屹立不倒的巨大的黑色礁石。


扣在他肩胛上的手将他奋力一托,意图非常明显。小王子顺着这股力道坐上了这块礁石,然后他终于能回头一看。


他看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银色的头发,银蓝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像反光,漂浮在深深浅浅的海水之中,海风凛冽地吹过他湿漉漉的头发。他面无表情、带点审视地看着小王子,眉眼精致又流丽,让小王子想起花园里最漂亮的那一朵带着露水的蓝色的矢车菊。


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银色的鱼尾。


你……小王子终于喘匀了气,他犹疑地把目光扫在人鱼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失礼,可他又无法完全把他惊讶中掺着兴奋的心情很好地压制下去——毕竟他还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孩子。你……


你几岁?人鱼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些凉,又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很漫不经心似的。


小王子愣愣地回答:十二……


唔……人鱼挑了挑眉毛:和我一样啊。


他轻巧地在石面上一撑,越上了礁石,坐在了小王子旁边。


名字?他再次问。


我叫小杰……小王子还没有回过神来,懵懵地看着他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看了看他俊秀的侧脸,又看了看他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银色长尾。即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有赖于他良好的教养,他本能地回复问候了一句:你呢?


人鱼一勾唇角。


奇犽。他说。




小杰并非没有听说过人鱼这种神秘的生物,相反,他可以说是非常憧憬他们的。他小心压抑着心里的兴奋,尽量表现得和在王宫里被要求的一样像个标准的王子。奇犽坐在他旁边,不知道有没有感受到他的僵硬,愉快又漫不经心地甩动着银色的尾巴。他的银发看起来就像天光陆离之间的浅淡云影。


小王子注视着他的动作:你这样没关系吗?


嗯?奇犽用喉咙里的一声作为应答。


我听说,你们不是要到十五岁才能到海面上来……


没有那样的规定。人鱼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感到很奇怪。我五岁就能到海面上来了。


那……海底世界好看吗?小杰带着几分憧憬和好奇地问道。


还行吧,看多了也就那样。奇犽回答。


你是不是住在宫殿里?小杰又问。


嗯。勉强算是吧。奇犽回答。


海女巫是不是很凶,很可怕?


人鱼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一丝犹豫的纳罕:嗯。


你们是不是唱歌都特别好听?


和人类比的话,是吧。奇犽停顿了一下。但我们只唱给爱人听。


哦……小王子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并没有和拥有智慧、与他同龄却又不同物种的生物交流过的经历。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道:你要不要衣服?


奇犽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骑装:为什么?


我……不太习惯这样和女孩子待在一起。小王子迟疑地说着,他不确定这样是不是很失礼,但对方的上身确实是赤裸的。


女孩子?人鱼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像琉璃一样的银蓝色眼睛转向了小王子,准确地盯住了他。你哪里看出来我是女孩子?


人鱼……不都是女孩子吗?小杰被他的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米特阿姨为他讲的睡前故事。


哈。奇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的手指拂过了他月光般的鱼尾,下一秒,尾巴上银亮的鳞片褪去,长尾顺着手指拂过的动作分开,他站了起来。


他在巨大的礁石上走了几步,轻巧悠哉地靠近了目瞪口呆的小王子。他双腿笔直修长,垂落在腿间的器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摇晃了几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王子:看清楚了吗?我是不是女孩子?


小杰心中惊涛骇浪宛如海啸,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王族礼仪什么得体大方,差点连话都要忘记怎么说,指着他张口结舌:为、为、为什么你——


能这么简单地就变成人啊?


在米特阿姨的故事里,小人鱼明明是付出了她声音的代价,和海女巫交换来了能变成人的药剂。即使是这样,她在变成人以后,走路与跳舞的时候也仍旧像走在刀尖上一样痛苦。若是她爱的人不爱她,她就要因为心碎,在晨曦之中化作海面上的泡沫。


可眼前这条人鱼,却这么轻易地就将一条鱼尾变成了一双笔直的腿,不仅仍旧能够说话,看起来走路走得还相当驾轻就熟,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


而且居然还是个男孩子!


小王子心中对童话的憧憬破灭了大半。


你对我们到底有什么误解?人鱼像是对他明显幻灭的表情感到了好笑。如果是故事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吧。那只是人类胡编的。


这样吗?小王子想。也对啊,毕竟写童话的人恐怕并没有真正见过人鱼和海底的世界,又怎样知道他们不是像奇犽一样,不仅能轻易变成人,还能熟练地走路呢?


他释然地高兴起来了。他毕竟还是个刚满十二岁的男孩子,对一切未知的事情充满浓烈的好奇心是非常正常的——否则他也不会离开舒适的王宫,一个人跑到海边来,还不顾危险地攀下悬崖了。人鱼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手指再次拂过,他的腿渐渐长合,变成了一条银光粼粼的长尾。


再纠正你一点。他说。不要再把我和人鱼这种软弱的生物联系在一起。


啊?


我不是人鱼。奇犽看了他一眼:我是塞壬。


什么意思?小杰想要这样问,可奇犽下一秒又言简意赅地说:在这等着。然后他一低身,矫健地跃入了水中,留下一朵小小的浪花。


小王子张到一半的嘴又合上了,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这时他终于感到有些刺骨地冷了,海风呜呜地吹过来,扫在他冰冷的缀满了水的衣襟上,不断往身体骨髓里钻着。他意识到刚才海妖坐在风口替他挡了大部分的海风。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他有些困惑地想。


他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耳边一个有些凉有些懒的好听的声音重新出现在了风里,叫着他的名字:小杰。


小杰抬头看过去。奇犽浮在水面上,抬手将一颗艳红色的果子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他接过了那颗圆润光滑的果实,入手凉凉的,像颗小小的冰块。


吃了它。海妖说。


小王子看了看他。


相信我。海妖说。


小王子将果实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汁水在他唇齿间迸溅开来。很甜。他说。


海妖嘴角抿起一个得意的笑:当然。他说。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好了。他拍了拍手,说。下来吧。


嗯?小王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下来。海妖拍了拍波浪起伏的海面。他看出小王子有一点点犹豫和瑟缩,大概是刚刚窒息的痛苦尚且还残存在身体的感知里。他想了想,冲他张开了双臂。


别怕。他说。我接着你。没事的。我带你去看看海。你不是想看吗?




他们再次沉入了海面。


小杰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可以在水中自如地呼吸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后,发现那里长出了一对小小的腮。他惊奇地看了看奇犽。后者冲他抿起一个笑,大概是“看,我没骗你吧”的意思,拉着他的手带他往更深的地方潜去。


刚刚在挺峭山壁投下的大片阴影的遮盖下,海水是一片深邃幽暗的黑色。而离开了那一片区域,阳光便毫无保留地洒入海水之中,穿透海面,将靛蓝的海水染出深深浅浅的青。粼粼波光柔软地起伏,他见都没见过的各种各样的鱼悠闲自在地在波澜之中游过,对这手拉手的一人一人鱼熟视无睹。大概是那颗红果子的缘故,小王子甚至觉得水变得温柔起来,他吐出舌尖,小心地尝了尝海水:还是一样又咸又苦。他泄气地收回舌尖,瞥眼看见人鱼正在陆陆离离的水光波澜之下盯着他瞧,看见他的动作,似乎是觉得好笑,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


小王子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很快看到海底,沙子白软,各色海草、海葵在水中漫摆着柔软的腰肢,发出荧荧的斑斓细光。螃蟹和海龟慵懒地伏在起伏的水波之中,细细碎碎的小虾们挤在一团,形形色色的螺藏在海草与礁石的缝隙之中。巨大的贝顺着波澜缓慢开合着扇子一般的外壳,露出柔软的贝肉。成山的珊瑚在大片的海水之中看起来是一种奇妙的颜色,尚未死去的珊瑚虫在上面若隐若现地探着脑袋。几艘沉没的古船尸骸零散地倒在白砂之中,鱼群游进游出,上面吸满各种浮贝和荇藻。


小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水下还是很冷,刺着他的骨髓。可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了,他痴迷地望着这些从没见过太阳的水下的世界,梦幻斑斓的光影在他眼前一一浮掠而过。他并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像现在这样,跟着一个只在故事里出现过的人鱼,下潜到万丈深海。


他们身边游弋着万千萤火虫一般的银色鱼群,辗转漂浮,令人想起缥缈瑰丽的莽莽星海。


然后,他看见了远远的一座巨大黑影。


他看了看旁边的奇犽。对方正百无聊赖地逗弄身边一条胖嘟嘟的鱼,把后者弄得苦不堪言却又不敢反抗。察觉到他的目光,奇犽看了过来。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山峦一般的黑影。


奇犽扫了一眼,伸手拿过他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问:想看?


小杰被他的手指弄得有些痒,下意识地蜷了下手心。他点了点头。


奇犽牵着他往那边游去。海妖的体温其实偏低,可在格外刺骨的海水之中,却显出了几分温暖。小杰扣紧他的手。


少顷,奇犽停了下来。


他们悬浮在巨大的黑影上空。它巍峨厚重,丛生着黑色的水荆棘,在水中漫迷着不祥的浓郁黑影,旁边藏着一道深得看不见尽头的裂缝,仿佛盘亘在大地心脏上的深邃伤痕。这里几乎没什么生物靠近,荒芜得像是一片墓地。


这好像是一座……


小杰拉过奇犽的手,像刚刚后者所做的那样,在他手心画着字:死火山?


奇犽点了点头,反客为主地拿着他的手心,画了几个字:我家。


小杰一愣,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伸手指着那座看起来就很荒凉阴暗的死火山,差点把眼珠瞪脱眶:你家???


奇犽又点了点头。


这和他想象中的海王宫殿一点都不一样啊!小杰又看了那座火山几眼,依旧黑暗死寂,既不辉煌奢华,也不熠熠生辉,反倒死气沉沉;怎么看都和海王宫殿几个字半点不沾边的样子。


海妖似乎叹了无声的一口气,点了点他的肩膀,又指了指上方。


要上去了么?小王子有点不舍。但他乖巧地点了头。奇犽扣住他的肩膀,飞快地带他向上游去。


小杰一冒出水面就问:那是你家?


嗯。奇犽应了一声,把他托上礁石。


你家不是宫殿吗?小杰坐好。


在山里有啊。奇犽一撑礁石,坐在他旁边。


小杰没话说了,只能蔫耷耷地嘟哝道:那么黑,看着和海女巫的房子似的。


奇犽静了一下,扫了他一眼。你……他忽然挑了挑眉: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妈就是你嘴里的海女巫?


……


小王子扭过头看着他,人鱼无辜地回看他。他们目光灼灼地对视了十几秒以后,前者终于放弃了,别过眼睛,苦着脸嘟囔道:你没告诉我啊……


后者毫无愧疚之心地道歉:抱歉,我忘记了。不过谁知道人类对我们究竟做了多少奇奇怪怪的脑补。


小杰蔫蔫的,像一棵被太阳晒得失水过多,叶子都耷拉下来的植物。


你很失望么?奇犽说。


也没有啦。小杰稍稍打起一点精神。只是很意外而已。嗯……怪不得你可以随心所欲变成人。


妈妈就是海女巫,当然没有要支付什么声音或者泡沫之类乱七八糟的代价的道理了。


奇犽不置可否。他们没有再交谈,疏疏密密的云层在海风的吹拂下不断变幻聚散,引得天光也被剪接得细碎断续。远处海豚接连蹦跳着跃入水中,白色海鸥低低滑翔着掠过水面。平静的海面上忽然喷起巨大的喷泉,一头巨鲸浮上来吐了一口悠长的气。一望无际的天空是一种带着灰霭的郁蓝色,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沉沉与海面接合,像是一个沉重的、若即若离的吻。


过了好一会儿,海妖才听到人类低低地问了他一句。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后者也正面朝着他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珠被匀匀散散的稀薄日光照得透彻如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是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也是很认真地感到困惑。


一个素未谋面的海妖,为什么要救一个人类,带他潜入茫茫深海,还事无巨细地回答他一个又一个出于好奇心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


海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勾起一个笑,伸出手,素白的手指勾住小王子别在衣襟上那朵已经被海水打湿得有些蔫的金盏花,轻而易举地把它摘了下来。


别想太多,我要报酬的。他把玩着那朵虽然湿漉漉的却仍旧色泽鲜艳的金色花朵,漫不经心地道:你住哪?带我上岸看看吧。






王城钟塔之上那座苍老的古钟撞响第四千三百八十次钟声,将沉厚的轰鸣声远远传开,教堂里扑棱棱地飞出无数洁白羽鸽的时候,王城的人终于迎回了他们翘首以盼的小王子。这个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黄昏了。


可算赶上啦。小杰擦了把汗。要是没赶上的话可是会被米特阿姨念叨很久的。


跟在他身后走进洞开城门的奇犽挑了挑眉。


本来他们无需这么赶,可小杰发现他的马像是非常害怕奇犽,后者一靠近就浑身发抖,根本无法让两个人一起骑着它赶路。无奈之下只好放马在前面带路,两个人跟在后面步行。不过走路毕竟还是比不上骑马,加上一路上小杰要给奇犽解说各种东西,像是热烈的石榴花、探头探脑看他们的松鼠和绒绒地到处滚的白兔子之类的,速度慢了,时间才紧凑起来。


王城的居民们好奇地看着那个慢悠悠跟着自家小王子进城来的漂亮少年。比小王子似乎要高一点儿,长得可真是好看极了,头发叫人想起陆离的云光,银蓝的眼睛好像王冠上的宝石似的,眉毛眼睛都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人。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穿的衣服大概是有些不合身——这衣服怎么像是小王子的?


人民悟了,两眼放光:这是小王子从外面带回来的好朋友!


头一回啊!


必须要好好招待人家才行!


七天过去,小王子诞辰的准备工作已经正式完成。房屋的屋顶、屋檐、墙壁上全装饰满了新鲜的玫瑰、雏菊和石榴花,爬山虎郁郁葱葱,吟游诗人站在喷泉旁拉着悦耳欢快的手风琴,所有人戴着花环,迎接小王子的回归。孩子们跑上前来,为小王子献一把新鲜采下来的金盏花,又笑着将另一束漂亮的尚且带着露水的矢车菊送到了海妖面前。


小王子笑着向他们回礼。他侧过头去看愣住了的奇犽,小声催促:接下来呀,奇犽。


奇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灿烂地冲他笑着的小孩子们,终于伸手接住了那一大束蓝色矢车菊:谢谢。


这还只是个序曲。人们开始大声唱着歌,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之下游行着簇拥欢送小王子和他的朋友回到城堡。花瓣被接连抛向天空,连同节奏欢快的歌声和手风琴声,将天空染成轻盈愉快的橘黄色,看着有些像新烤出来的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南瓜派。


从王城门口回到城堡的路并不长,但他们却走了很久。人们不断往他们怀里塞着各种花朵和甜点,为小王子唱着祝诞的歌谣,大声笑着赞美神明让小王子降生。奇犽生来便待在深海,即使有家人在,却因为在水中,也因为家人的性格,从来没有像这样被喧闹吵嚷的环境包围——但他意外地不怎么讨厌这样的吵闹,许是因为这些人们暖烘烘的善意太过赤诚,裹得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许是因为走在旁边不断接受祝福的小杰唇角笑容太过粲然,琥珀色的眼珠被夕阳的辉光映得熠熠,像是驱散了所有海底的幽暗阴冷,倏然瞧过来一眼带着晶亮的笑意,让他被这么看着看着,忽然就忘了言语。


远远便能看见公爵夫人、摄政大臣率领着王宫里的所有人等在城堡门前,人们体贴地向小王子行了最后的礼,大声祝他十二岁生辰快乐,最后还不忘祝小王子的朋友玩得开心,就潮水般地离开了。


小王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过去,抱着一大捧花枝扑进公爵夫人怀里:米特阿姨!


生日快乐,小杰。公爵夫人亲吻他的脸颊,纤细的手指折下一朵金盏花别在他的衣襟。


所有人齐刷刷地向小王子行礼:生日快乐,殿下。


谢谢你们。小杰快乐地说。他扭过头去看奇犽,这是……


这是谁,殿下?摄政大臣打断了他的话,他挑剔地打量着这个站在小王子身后的银发少年。


这是我的朋友。小杰说,他叫奇犽。


摄政大臣敷衍地点了点头,他移开了目光:您交到了新朋友,我十分为您高兴。可是,殿下,我假设你知道非王族的人是不能够进入王宫的。这是规矩。


小王子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公爵夫人皱了皱眉:你……


也请公爵夫人不要溺爱殿下。摄政大臣大声地说。殿下将来迟早有一天会继承这个国家,总是像不懂事的小孩一样随心所欲是绝对不行的。交朋友可以,但是怎么能随随便便把来历不明的庶民带进王宫……


小杰脸上已经有些生气的神色了,他向前走了几步:你说我可以,为什么要说奇犽——


他被拉住了。他疑惑地往后看去:奇犽?


奇犽在大臣脸上扫了一眼,又看向小杰。他问道:小杰,这家伙是谁?


是摄政大臣……小杰不明白地回答道。


你亲戚?


呃?不是……


那他。奇犽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能进你家?


没等小杰说什么,摄政大臣已经踏向前来,他的两眼发出愤怒的光,鼻子粗重地喘息着,伸出手要去抓奇犽的衣襟;自从十二年前前任国王将王国交给他,他就再也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挑衅。挑衅他的对象还是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可他的手僵住了,好像再也不能伸出去一毫似的,奇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唇角仍旧勾着蔑视而嘲讽的弧度,那笑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他银色的眼珠像是琉璃又像是生着冰的海面,阴冷刺骨的杀气倏然弥漫,仿佛来自幽暗无尽的万丈深海。


下一秒他被人拉住了,小杰拉住了他的手肘,总是带着笑的小王子脸上漂亮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仰视着摄政大臣,薄薄的熹微阳光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一面镜子。奇犽是我的朋友。他一字字地说。他是我的客人,请您对他尊重一点。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可摄政大臣却不知为何觉得,若是他再不收回手,这个王国未来的小主人恐怕将像一头年幼却凶狠的猎豹,第一次向他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僵持了两秒,放下了手。他向小王子深深地鞠躬:是我失礼了,殿下。他转向奇犽,右手抚胸行礼:王国欢迎您,尊贵的小客人。


奇犽什么也没说,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公爵夫人面前仰起脸看着她,精致的面容上绽开一个甜蜜又乖巧的笑:您就是米特阿姨吗?小杰和我提起您很多次了,一直很想见您。他的手指变魔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串珍珠手串,托在手心里递给了公爵夫人:一点心意,希望您不要嫌弃。


公爵夫人笑了:你这孩子,你是小杰的朋友,我欢迎你还来不及呀。礼物什么的,不用这么客气的。


奇犽抿着笑将手串塞入她手中:贿赂贿赂您,好让您更喜欢我呀。


他嘴甜,公爵夫人被他哄得直笑,终于收下了那串品色上好圆润莹白的珍珠:好啦好啦,和小杰一样叫我阿姨就是啦。你们都饿了吧?我们进去吧,该吃晚饭啦。






你会跳舞么?小杰小声地问。


那是什么?奇犽也小声地问。


这时他们俩正藏在宴会的角落。周围衣香鬓影,灯火辉煌,上流贵族互相攀谈,推杯换盏,这也是上流社会宴会的常态了。公爵夫人在离开前叮嘱要由小王子跳第一支开场舞——作为寿星本来也是很正常的。可问题就在于公爵夫人要求他们俩一起跳!


她的原话是这样的:一起跳完舞你们俩就可以去玩了,我知道你不耐烦应付这个,可以陪你的朋友在城堡里别的地方逛逛,只是别太远了。


这个时候时兴的双人舞不分男女步,正是男人女人都能一起跳的社交舞蹈。可问题是奇犽根本从来没跳过舞——海妖跳什么舞?跟谁跳?


小杰只好趁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悄悄把奇犽拉到一角补课。宴会在露天的庭院里举行,夜晚早已降临,繁星水银般缀满天空,篱笆和墙壁上挂着琉璃灯盏,灯火上盘绕着月季花藤,飞蛾扑簌着翅膀冲入火焰。大理石雕塑的女神像端着陶壶,喷泉哗啦啦从壶口流淌而下,喷溅着透明干净的泉水。空气里飘浮着细碎的笑语和交谈声,石桌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和甜点,到处都是穿着长长裙子手持扇子的贵族少女,她们眼神闪烁,似乎都在找寻着什么。


她们找寻的对象正窝在篱笆一角,殷殷切切地对海妖叮嘱舞蹈的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后者听得心不在焉,在听到重复的第三句话以后他终于不耐烦了:你这表达能力跟谁学的?


小王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文化课学得是很差,嘿嘿。


算了算了。奇犽摆了摆手:我大致知道了,上手试试吧。


这么快?小杰有点吃惊,我第一次学跳舞学了一个星期才学好呢……


现在哪有一个星期给我学啊。奇犽说着,向他伸出了手。是这样吧?


嗯嗯。小杰把手搭了上去。


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比常人体温要凉淡些的手心有一点点汗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比常人体温更凉的手掌心的纹路;王宫专用的乐师悉悉索索地调弄着乐器,清脆又单调的乐声弥漫在半空,他们就踩着那细碎的音乐跳一支不完整的磕磕绊绊的舞,进、退、旋转,靠近、拉远、行礼。偶尔踩几下对方的脚,吃痛着好笑地看对方吃痛的表情。呼吸有点紧,又有点近,也不知是谁手心也出了汗,交握的指节缠在一块,有些烫,却又有些不想松开。


小王子听着乐点收尾,海妖同样踩着最后的步子,他们的距离拉近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个距离,呼吸几乎全都喷在对方脸上。海妖忽然侧过了脸,在昏昧的月光、星光和灯光之下银蓝色的眼珠像是琉璃。人类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他隐约觉得海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停顿地望在他脸上,好像是想要将距离拉远,又好像是想要亲吻过来。


这个模模糊糊的感觉一晃就过了。乐声终止,他们停了下来。


奇犽好厉害啊,这么快就学会了。小王子开心地称赞他的友人。等一会就像这样就没问题啦。


海妖没有说话。他轻轻拉着小王子的手,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他们交错重叠的影子。


奇犽?小杰觉得有些奇怪。


嗯。奇犽终于应了一声。他松开手,拉了拉衣摆:你的衣服我穿还是短了。


小杰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奇犽比我高一点嘛。我明天就让裁缝来量你的尺寸,给你做新衣服。


随便吧。奇犽说。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但他最后还是伸出手,将小杰衣襟上因为跳舞而凌乱地散落了的金盏花轻轻摘下,在一边的篱笆上折了一朵红色的蔷薇,别了上去。




海妖在王宫里住了下来,房间就安排在小王子的毗邻——虽然他们还是睡在一起的时候居多。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躺在一起听公爵夫人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虽然在听到小人鱼的时候海妖尽管面上不显,私下总会嗤之以鼻。他们一起玩耍、打猎,在森林里纵马奔跑,松鼠给他们抱来一捧一捧不知名的甜蜜野果。小王子上课的时候海妖就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偶尔在小王子答不上来问题的时候小声给他提醒。他们一起在公爵夫人的庭院里帮忙,照料那些开成漫漫花海的金盏花、玫瑰和矢车菊,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和长靴。他们出城去玩耍,路过村庄被热情的村民塞一兜鲜红鲜红的石榴,像是一个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咧开的笑脸。他们找到了一条通往海滩的近路,奇犽教着小杰潜水,万千萤火虫一般的银色鱼群在他们身边盘旋游弋。他们躺在草坪上,仰望光带一般稠软瑰丽的银河,比划着猎人座和仙后座的位置。他们在王城里闲逛,偶尔向好奇的人们描述大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小杰总是会向人们很开心地比划着手势,说海有多大有多蓝有多美,奇犽就站在他旁边,嘴角含笑安静地看他手舞足蹈地描述他的家乡。


墙上的月季花藤开了又谢,爬山虎殷殷郁郁碌碌匆匆,枯了又绿。海妖在这座王城里不知不觉住了有两年多的时间。所有人都习惯了他们俩的形影不离。


这一天大约是这年盛夏里最热的一天。阴黑的大片云团沉沉压在天空,像是吸饱了水的灰色灯芯绒,就快要垂到地面上了;气温是一种无比压抑的闷热,空气像凝固的布丁一般难以流动,一丝风也没有。这种天气总叫人心里烦闷,小王子尝试了第十次也没能将手中的书读下去,只能颓丧地把书扔回桌上。


动作大了些,引得坐在旁边的奇犽看了他一眼。银发的海妖一直端坐在座椅之中,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小杰朝他靠过去:奇犽?


奇犽捡起他扔在桌上的书看了一眼,是小王子的世界史老师布置给他的作业,要他看完以后写出两英寸长的论文来。他道:怎么不看了?


看不下去。小杰怏怏道。


海妖开始翻阅那本厚重得像墙砖一样的书籍,他的目光飞快地从羊皮纸上端扫至下端,手指翻页的同时眼睛开始新一轮的阅读。室内亮着暖色的壁灯,落在他无瑕的侧脸,睫毛低垂,认真之中显出十二万分的端秀。十分钟以后,他合上了书。


把第两百一十三页到第三百零一页看了。他对小杰说。然后写作业就可以了。


这么少……能写出来吗?小杰似懂非懂地捡起书。


应该足够你写满两英寸了。奇犽回答。他似乎是想继续说什么,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银白色的电光银蛇般闯入半阖的窗帘,下一秒雷声降下,惊天彻地,仿佛震得城堡都微微抖了一下。屋内两个人都朝窗外看了过去。


暴雨降了下来。


厚热的气温随着这场雨终于降了下来,小杰走过去将巨大的落地窗阖上了一半,朝雨中张望了一会儿:这场雨好大啊……奇犽?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朋友跟着站了起来,银蓝的眼睛有些飘忽地望出窗外,眉毛紧紧皱着,似乎在盯着雨里的什么东西出神,又像是在专心听雨里的什么声音。


小王子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等了一会儿,海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似的低头看了看他。


你怎么了?他问。


海妖看着他,很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眉眼,像是好把少年那日益脱开青涩的英气眉目刻进心里去似的。


奇犽?小王子问得越来越带着一丝犹豫。他敏锐的直觉本能地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海妖吐了口气,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伸手搭在小王子的肩上,却把视线移开了,没有继续看着他。我要走了。他说。


小王子没有预想到这个发展,他懵懵地看着海妖的侧脸:怎么……突然?


海妖仍旧没有看他,视线聚焦在窗外瓢泼大雨:我大哥叫我回家。


小王子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又茫然地哦了一声。


奇犽和他住在一起玩耍了这么久,他都快要忘记奇犽原本不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深海才是他的家了。奇犽在陆地上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表现出来什么不适,每天和他在一起也显得很愉快的样子,他好像也没想过有一天奇犽的家人会叫他回家去。


他们要分开了。


虽然……这本来也是应该的。


奇犽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岸上,和一个人类生活在一起?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良好的教养和礼仪让他本能地弯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嗯……奇犽你离开家这么久,也是应该回去了。一直把你留在这里陪着我,你家人都很想你了吧。


奇犽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谁管他们。


小杰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奇犽没重复他刚刚的话,他的目光终于又转回小杰脸上了:没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奇犽说。


小杰愣住了:……这么快?


一股清晰的怅然不舍浮上来,击中了小王子的心脏,他突然难过得快要开不了口了:外面雨下得这么大……又快要晚上了,至少等明天再走啊。


海妖摇了摇头:伊尔迷很烦人的。


小王子猜想这个“伊尔迷”可能就是奇犽的大哥。他仍旧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一会儿,最终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声:那你……小心一点。


扑窗而入的风夹杂着湿漉漉的雨,摇得灯火明明暗暗地晃动,雨声簌簌沙沙地敲打着大地,缠绕在窗棂上的爬山虎和月季藤也被豆粒大的雨点打得摇动不停。透明的水珠从窗户上不断滑下,像是流淌的不干的泪痕。


海妖在衣兜里找了找,掏出一只小小的白色海螺来。他总是能这样变魔法似的摸出好像根本没带在身上的东西,像给米特阿姨的那串珍珠,像这个海螺。他将海螺放入人类手心里。后者接过了它,入手光滑冰凉,托在手心像个小巧的沉甸甸的吊坠。


送给你吧。海妖说。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伸手,轻轻取下了小王子别在胸口的金盏花,那是今天早上他们俩一起照顾公爵夫人的庭院的时候他顺手替他戴上的。他垂下手,将金色的柔软花朵小心地拢在手心。


我要这个就够了。






奇犽回到枯枯戮山的时候,正好看到伊尔迷站在一口大锅前,锅中咕嘟咕嘟地煮着颜色吊诡的药汤,谁也不知道这煮的究竟是什么,这种场景是很常见的,反正多半又是揍敌客的长子在帮不知去哪儿了的基裘熬煮海女巫的药剂;伊尔迷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漫迷在他身后,他搅拌了一下药汤,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弟弟。


回来了?他说。


嗯。奇犽不想和他多交流,匆匆地应了一声。


这次去得可真够久的。伊尔迷低下眼睛,漫不经心地搅拌着不明用途的汤药。他取出一个血红色的小瓶子,往里面抖了些猩红的粉末。如果我不叫你,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回来了?


奇犽的脸变得苍白。他总是无法克制他对于这个大哥的恐惧和不适,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陆地上还算有趣,我知道。伊尔迷说。可你也不能总不回家啊。


我……知道了。奇犽咬了咬嘴唇,最终这样说道。


伊尔迷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慨叹“孩子大了不好管教了”的意思;他的药汤里发出些绿色的蒸汽,一声细弱的鳄鱼的啼哭在蒸汽之中传了出来。他将药剂灌进了一个个小瓶子里。


我出去一趟。他说,阿奇,看好家。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做哥哥的忽然又停了下来。他的语调向来是平稳单调得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的,像一潭死水,现在也是一样。


阿奇,我最后劝你一句,别太靠近人类。他拨了拨黑色的长发,向下瞥来的无机质的目光有如深潭,像是穿透了空间,看到了奇犽藏起来的那朵金色的花。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奇犽心里忽然浮起一股尖锐的不服气来,这股像火在烧的情绪支撑着他,让他难得克服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战栗,对他惧怕的兄长发出了几近于挑衅一样的疑问。


这就是你要杀那个魔术师的理由?他问。


伊尔迷扫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


奇犽当然不管,跟他老哥沾边的事情无一例外都太麻烦了,他从来就懒得管也不想管。


一两年没回来,枯枯戮山一点没变,照旧阴暗荒芜得只有幽幽的冷光,眼前所见都是黑黢黢的,半点没有活的生物的气息,像一片死寂的墓地。其他人似乎都不在,糜稽可能在房间里,但他现在对那个死胖子没有半点兴趣。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了手心。金色的花朵悬浮在海水之中,悠悠转转,鲜亮得与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对这朵花略动了手脚让它永存,既不凋零也不枯萎,在海水之中也能毫无顾忌地盛开,像一朵漂亮的笑脸。


海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朵花的主人。


想起那个人,他紧绷的唇角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弛下来,然后慢慢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并没有欺骗小杰,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没有说实话——他的确在五岁的时候就能浮上海面,但是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


他厌烦阴冷的家、啰嗦的家人和永无止境的说教,所以在他五岁被允许上岸的时候,他就大胆地沿着瀑布逆流而上,游入那片广袤的森林,在里面变成了人。恰巧有个樵夫路过,他便假作溺水的稚童,让对方把他带回了城市,还去裁缝那儿做了套小孩的衣服给他。


现在想来当时破绽颇多,换做别的国家的人未必会救他。他不由再次感叹这个王国的民风淳朴。


他向樵夫道谢,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在他家中放下了一袋光滑玉润的珍珠,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开始逛这座陌生的王城。他在街道间漫步走着,步伐不快,甚至有闲心观察周围。当时也是刚下过暴雨,王城里街道四处都积了水,孩子们踩着水洼互相追赶,被暴雨洗礼过后屋檐、花圃里的各色花朵都已凋零残缺大半,街面上漂落着蔫耷耷的各种颜色的花瓣,看着有些可怜。他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穿着迥异的人类擦着他身边走过,朗声笑语熙熙攘攘,和淡漠冷寂的海底截然不同——这里有像是用不完的光,明亮得几乎让人有些不适应。


他插着裤兜在城镇里闲逛,一路接收了来自面包店老板的新出炉面包一袋、花店老板热情赠送的矢车菊三枝、杂货商随手递给的木雕小人一个,每个人都对他笑得和善又热情。各种东西堆满了兜里,他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有点苦恼,只能不断趁别人不注意往人家怀里兜里店里放珍珠。


他有些走累了,尽管是海妖,他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而已。他走到广场边准备坐着休息一下,顺便继续观察观察人类——据他这么半天看下来,人类不仅不像大哥说的那么危险,反而单纯友善得算得上蠢了,一点攻击性也没有,实在很难把他们和老妈的睡前故事里那些阴暗狠毒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们联系到一块。


他坐下没多久,一声浑厚的钟声忽然远远传来,震荡着穿透整个城市,肃穆威严沉淀着时间的沉重。他回头看去,正巧看到身后那几栋尖顶的壮丽房子里簌簌飞出无数雪白的鸟。房子的门开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在那群扑棱棱飞舞的雪白的鸟之中跑了出来。


停在了他旁边。


白色的鸟在那个人身边扑闪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蹭他的手指。他笑得很开心,手上的动作很轻柔,一只一只地喂它们吃东西。大理石喷泉在他身边哗啦啦地喷溅着剔透如珠玉的泉水,阳光落在他身后的教堂里,在彩绘玻璃上折射出万千粼粼的斑斓华光。奇犽眼尖,能清晰地看见那是一副天使的华丽彩绘,圣洁又绚烂。阳光同时地落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落在他笑着的脸上。他明显穿得和那些平民都不太一样,衣服上装饰着银链,脚上踩着小皮靴,路过的认出了他的人们都会笑着向他行礼,他也会笑着和他们招呼,他们叫他殿下。


他心口别着一朵金色的奇犽不知名的花。


大约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男孩抬起眼睛看了过来,看到他也不怕生,笑着将停在手上温驯的鸽子递过来,虽然没说话,可意思也很明显:要不要摸一摸?


奇犽迟疑地伸出手去,小心地摸了摸那只鸽子毛茸茸的小巧头颅,触手温热,带着生命的气息。他从未碰触过这样的东西,海底所有的生物都是冰冷的、没有体温的,一时间他僵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很可爱吧?男孩子笑了,索性将那只鸽子小心地放进了他怀里。鸽子也很温顺,懒洋洋地趴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时不时啄两口男孩掌心的食物。他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白鸟,几乎算得上懵懵地看着他一系列流畅的动作。他看着暖絮絮的日光散落着,漫漫地映着这个人的眼睛,那对含着笑和温暖的琥珀色的眼珠漂亮得像藏着无数星星,几乎驱散了所有海底的阴冷和虚无。


他们在那里喂了一会儿鸽子,直到一个妇人从教堂里走出来,叫着男孩:要回去了喔——


好的。男孩应着,扭过头来冲他最后笑了笑,大概是个道别的意思,站起来向妇人跑了过去。他们上了一辆马车,车轮轱辘轱辘轧过雨后湿润的街道,很快隐入了林立的房屋之间,看不见了。


奇犽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忽然觉得原本什么都让他兴致盎然的人类世界的景致忽然索然无味起来。他走过城中心,看到两个两小无猜的小孩子站在喷泉的花坛前,感情很好的样子,正互相笑着,往对方的心口上别花。


这个动作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原本的动作一滞,犹豫一秒后,他向那两个孩子走去。


打扰你们一下。他斟酌着使用人类的用语,因为不常用嗓子,他的话听起来语调有些怪异。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奇犽指了指他们俩胸口的花朵。我想问一下,在胸口戴这个,在你们这里是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说不太清楚,比划了半天也没让奇犽弄明白。他皱着眉,有些苦恼地刚准备离开,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道:您是外地人么?


一个妇人站在他身后笑得温婉,看见他回头以后愣了一下,可能是惊讶于他颜色过于淡的眼睛。


奇犽在短短半天时间内已经见识过了这里质朴热忱的民风,他不太擅长应付这座城市里热情的人们,他最终笑了笑。


两个孩子跑过去,抱住妇人的大腿。妇人一边一个牵起他们的手,蹲下来,温和地注视着年幼的海妖。


在我们国家,花朵是非常神圣的东西,人们相信通过它可以传递很多言语传递不到的事情。她笑着说,指了指自己戴着一朵风信子的心口。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为那个人在心口上戴花;戴不同的花,有不同的意思。她点了点两个孩子心口的石竹花:擅自替不熟的人戴花是很失礼的事情,不过如果对方没有拒绝你,通常说明,你在他心里已经足够重要了。




壁角晃晃悠悠的头骨吊灯滋地一声摇曳了一下,光线昏昧朦胧之间,银发的海妖捧着那朵栩栩如生的金盏花,唇角忽然抿起了一个笑。他银色的眸光半垂着,仿佛游弋了三千水波,又温存得像是盛满了世上所有的温柔。






时间像车轮一样继续往前滚,很快小王子的十六岁生辰就要来临。对于这个国家的人们而言,十六岁就是成年,从此可以正式算作大人来对待了。


这也意味着,小王子可以登基了。


举国上下都快乐地忙乱着,为了小王子最重要的十六岁诞辰做着准备工作。街道要洗刷一新、花朵要选出最大最美丽的、灯饰、音乐、食物、衣服、贡品,所有的一切都要万无一失。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期待他们喜爱的小王子十六岁生日的来临。


一个人例外。


摄政大臣并不那么想让小王子迈入成年。他并不想交出他已经掌握在手心十六年的国家大权。权力的滋味远比一般人想象中更美好,更何况是一个偌大国家的掌握权。在过去十六年间,尽管国家明面上的主人是王储和公爵夫人,事实上谁都知道这个国家的权柄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在摄政大臣看来小王子纯粹是个被养得不懂政治也不懂心计只知道玩的单纯愚蠢的小孩,根本不可能将一个国家治理好。如果让小王子登基,他的地位虽然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也绝不可能像先前那样当一国的无冕之王。更何况即便是没有登基的时候这小孩都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庶民顶撞忤逆他的权威,若是让他登基了,他的面子会被如何踩在脚下也可以预见了。


因为小王子登基仪式日渐行进,摄政大臣敏锐地感受到了周遭的变化。原本对他逢迎的许多贵族都改变了态度,原本带着点巴结的都去掉了语气中的两分讨好,变得客气又疏离,登门拜访的人也少了不少,这种不经意的改变让摄政大臣尴尬又恼火。还没登基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正式登基了还了得?


这些人也是愚蠢。他在心中冷哼。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小王子根本不适合当国王?看看那作业写得都是什么样!


他翻动着面前盖着蔷薇印章的信件,用小刀小心地将封口裁开,抽出其中的羊皮纸,翻阅起来。这是来自邻国的外交信件,照例的问候以后提出了想要来为小王子十六岁登基礼亲临见证祝寿的期望,届时将带来大批的寿礼,同时邻国公主也会出席。信件的字里行间显露出几分撮合联姻的暧昧意思,摄政大臣自上而下地扫视着这份信件,眉目间原本的不耐烦渐渐被沉着取代,浮起了一缕若有所思。




要我去接航?小王子愣了一下。


对方是娇贵的公主,听说一直在神庙里修养身心,没怎么出过门。第一次出海就是为了给您祝寿,殿下去迎接一下也是礼数。摄政大臣整理着桌面排排叠叠小山般的羊皮卷。正好,您也可以见见这位公主。听说对方可是出了名的美人。


我……小王子皱了眉,一股抵触和不愿本能地从他心里浮了起来,他张开嘴。可摄政大臣在这时恰到好处地继续道:殿下很快就要十六岁了,马上就要登基继承这个国家,也是到了步入婚姻的年龄……他抬起头,诚恳地望着小王子的双眼。我假设殿下知道联姻是维持两个国家友好关系的最好纽带……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殿下您就不要任性了。


小王子一时间好像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摄政大臣所说的是正确的,可他骨子里从出生开始就刻在那儿的一些东西却又不安分地叫嚣着,喧闹着,愤怒地要他辩驳。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摄政大臣愣了愣,没听说啊?怎么这么快?尽管心里腹诽,他脸上还是笑了,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听说晚辈有了恋爱对象一样:真的么?恭喜您。迎接公主不过是礼仪上的职责,并没有一定强求要殿下联姻的。


小王子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他的个子蹿高得很快,还是没到十六岁的年纪就已经要比摄政大臣要高出一点儿了,眉目英气,腰细腿长,穿着剪裁合身的骑装皮靴站在那儿像棵挺拔生长的小白杨。他皱着眉看着摄政大臣,眸光却依旧清澈,剔透宛如镜面,仿佛看穿一切。摄政大臣移开了目光——这双眼睛还是照样的讨人厌。


小王子最后还是道:我知道了。


他的阿姨和他的人民仍旧像以前那样爱他,他却不能不长大,不能不回报他们,承担起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链吊着的那颗小巧的吊坠。莹白冰凉的海螺被锁骨处的体温染得温暖,捻在掌心沉甸甸得几乎有些握不住。






小杰靠着护栏发呆。


海浪越过风扑在甲板上,碎成雪白的泡沫。远处海与天接在一起,深深浅浅的蓝像是调酒师手中调出的鸡尾酒,剔透浑厚,轻盈沉着,掺杂一块儿形成一种矛盾混沌的美,却又界限分明。这星球亿万年海天相对,星辰隔着云朵潜入深海,鱼群乘着风浪跃入苍穹。风仍旧夹着浓重的咸腥味送到鼻尖,这味道已经许久没闻到过,一时间叫人怀念得几乎有些恍惚。


自从两年前奇犽回到家里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王城,也没有再来这片海边。


只是他没想过再来这里,居然是会出于这样的理由。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知道奇犽现在在做什么呢?


和家人待在一起么?


听他的描述好像和家人关系不是特别好呢,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和睦一点。


不知道那朵金盏花枯萎没有。


我想什么呢,都这么久了枯萎也很正常吧。哈哈。


……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点点像我想念他一样,想念我呢?


他其实蛮习惯像这样满脑子都是奇犽的事情。在两年前他们分开了以后,他就基本上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他从来没像这样将谁放在心上过,也没像这样全心全意地想念过一个人……好吧,人鱼,这种感觉虽然很辛苦,他却不讨厌。


小王子把玩着他的海螺。将海螺放到耳边,空洞的呜呜风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和耳边凛冽的海风声融在一块,一时间竟分不出彼此。他放下了海螺,低头看着鱼接连跃出水面,在湛蓝的海面上跃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亲卫在身后行了礼,说是船长那边捕上了一大网的鱼,正烤着,问殿下您饿不饿,去吃一点儿。


小王子说不忙吃,问现在离邻国还有多少距离?亲卫回答说很快了,船长说总在两个小时的航程之内。小王子点点头正准备答应说好,转了身打算和他一起下到船舱里去的时候,他忽然闻到海风有些不对劲。


他的嗅觉自小便灵敏得不像话,米特阿姨常笑话他说他像只小狗。他皱了眉回转身去。海风很沉,呼呼地刮在身上,吹得额头生冷。天上云层飞速变幻,匀散聚合,可阳光炽烈,穿透疏疏密密的云团,像是一寸寸燃烧起来的火焰似的,打在海面上粼粼生光。


怎么看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小杰皱着眉又仔细嗅了嗅。


他不太来海边,这种混着海腥气的味道其实对他来说很陌生。可它隐约还镌刻在内心深处,像是鸣示着什么即将到来的预兆……


他倏然变色,飞快转过身:去告诉船长,暴风雨要来了!!


天就是在那一瞬间暗下来的。


仿佛突然被吞噬了所有的光明,海洋变得阴暗而沉默。海风沉重,仿佛露出了獠牙要撕裂一切的凶兽,呜咽地打在海中,掀起一重高过一重的海浪。天空在降低、降低、降低,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中打翻了一整瓶的墨水,将整个天穹染得漆黑一片。海水的颜色浑浊起来,低沉的气压之中人几乎有些喘不上气,船身颠簸,倏然凶狠起来的海风摇得人站立不稳。小杰用力拽紧护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卫猝不及防被一个浪头淹没,等浪过去,身前的甲板上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了。


他的呼吸不可避免的粗重起来。船只之中不断传来船长的怒吼,还有剩余船员的惊叫,他的其他亲卫们似乎是在叫着“殿下”,却苦于恶劣的条件无法靠近。暴风雨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只能在大自然冷酷的浩劫之中奋力挣扎。静谧如画的海洋沦为地狱,轻柔仿佛歌吟的海风是收割生命的死神的长笛,漆黑的海浪则是它拂过世间的袍角。海下躺着多少船只的残骸,又有多少人葬身其中,尸骨不存。


一道银白长蛇割裂黑紫色的天空,下一秒雷声轰然大作,劈天而下,正中船帆。被劈得焦枯的船帆霎时折断,倾斜着倒向海面。船只摇摇欲坠间暴雨如约而至。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大雨都要更加滂沱,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刺痛得根本睁不开眼睛。好在风似乎是小了些,他尝试着顶着风向船舱内走去,走到舱口隐约听见船长吼道:为什么船身上会有漏洞?


船长掌着舵,在大风大浪之中稳如泰山,他紧握着舵盘暴怒地咆哮:是谁修的船?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殿下出行的船上动手脚?!


一道惊雷劈进了小王子的心里。他心中恍然,几乎像从梦中乍醒一般荒谬。他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现在这个事实已经摆到了他的面前,不容他不考虑了——


王国之中,有人想要他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船身一个剧烈的震荡,颠簸之中一个大浪兜头打来,他孤立无援。海浪扑没了甲板,漆黑的海水碎成万千雪白泡沫,像是在上面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花。


亲卫嘶声吼叫起来:殿下,殿下不见了——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狂风怒浪之间,任凭他目眦尽裂喊劈了嗓子,甲板上仍旧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小王子的影子。




他落入了深海。


始料未及之中一口海水呛入口鼻之中,呼吸瞬间被扼住,想要呼吸却只能呛入更多的水。他几乎是瞬间远离了狂澜喧嚣的海面,落入了暗流涌动的深夜的海洋。咸涩苦腥的海水灌入口腔,浸入眼睛,胸口泛起炸裂般的疼痛来。刚刚他掉落下来时被一块破烂的木板兜头砸了一下,砸得他头昏脑涨。他痛苦而微弱地挣扎着挥动了一下手脚,一串透明的水泡冒上了水面。


他感觉到自己在渐渐下沉,向更深更深的地方沉去。


他眼前一片漆黑。窒息之中意识和疼痛慢慢一起渐渐远离,水波变得温柔起来,轻缓地抚摸过他的头发、脸颊、身体,抚过他每一根手指,在肌肤上轻盈地打着温存的旋,像是有人在上面落下了轻柔的吻。


很安静。


水吞没了所有的声音,雷鸣电闪、狂澜怒涛、哭嚎怒吼,全部都消失在了静默的水流之中。


只有心里一个固执地呼唤着一个名字的小小的声音,因为周围的安静,像是被放大了一样清晰。


在这一片岑寂的黑暗之中,他再次睁开被海水压得沉重的眼睫。


他透过柔软的水澜,隐约看见什么东西正破开水流,向他游来。


那是一条银色的人鱼。


他落入了一个被水流环绕的怀抱,在冰寒得刺入骨髓的海水之中,他是如此温暖,让人根本不想离开。


他努力睁着眼睛,想要在一片黑暗之中看清这个人的模样。胸口的疼痛已经到了让人想要哭泣的程度,他根本无法分辨这样的疼痛究竟是因为缺氧的窒息还是因为其他。


周围渐渐亮了起来。萤火虫般的斑斓鱼群环绕着游过他们身边,像是刮起了一场银色的飓风,又像是倒流落入水中的瑰丽银河。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人的面容,他散落在水中的发丝让人想起陆离天光下的云影,他的眼睛里像生长着冥冥不灭的月光。他看起来是这么的近,几乎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境了。


嘴唇慢慢压上了什么温凉的柔软东西。赖以生存的冰冷的空气启开唇缝,慢慢渡进口中。


外界的一切在这一刻与他无关。


在万籁俱寂的苍色深海下,万千荧荧生光的银色鱼群包围之中,人鱼拥抱着他的人类,给了他一个长久的吻。




小杰的意识终于彻底涣散开去,只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坚定地托着他不断往上,水流迅疾地划过身侧,最终破开了沉重的水面。空气飞快地涌入肺中,他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状态其实已经几近于做梦,只能被动地感知和承受周遭发现的一切。他感觉到奇犽抱着他飞快地穿过海面,雨大约是已经停了的,海浪温柔而安静。他不知道奇犽要带他去哪里,但他不在乎那个,他现在安心极了,用多少形容词也概括不了他的满足。


奇犽游得快而稳,无声地穿过偌大海面,最终停了下来。


小杰感觉到自己被放上了地面,接触到一片软绵干燥的沙子,大约是已经上了岸。一直拥抱着他的双臂小心地放开了,似乎是要离去,海风顿时重新冷了起来,冰冷地穿过湿漉漉的肌肤。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阵恐慌,如果他还醒着,他一定会大叫一声奇犽不要走,可他现在却连手指也不能动上一动。


奇犽离开的动作顿了顿。小杰感觉到他的额发被抚了一下,轻柔得像风的轻吻。不属于他的手指温存地下滑,从额发到眼睫和鼻梁,在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接着他的手被另一个人握住了。温凉的手指慢慢叠擦着落入指缝,交缠在一块,亲密得再也容不下任何缝隙。


然后,他听到了一首歌。


在风的罅隙之中飘入耳中,沉静空谧,吟唱的是他所不知道的语言。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这歌声叫人想起呜咽的海风,低磁而柔软,仿佛月光的低吟。潮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海岸,听起来很远,却又仿佛就在耳畔。皎净清透的哼唱像是一首安眠曲,他的意识渐渐潜入更深的地方,连最后的感知也要消散开去。


可他已经不再恐慌了。


指间传来的体温、耳边柔软的吟唱和落在唇间的温凉的吻,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境。可仿佛又切切实实地告诉他,这并不是一个梦境。


奇犽在这里。


奇犽在我身边。






奇犽!


小杰大叫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空气是一种温软的微凉,带着各种潮湿的花香和草木香,透入鼻尖,沁人心脾的同时非常熟悉。他侧头看去,窗帘被透窗而入的风摇曳着,掀着温婉的弧度。窗外爬山虎投下殷殷郁郁的绿,月季花藤开出殷红娇艳的花朵。


殿下!


他转过头去,他的贴身女仆差点打翻手中的托盘,她急忙放下东西,急切地围了上来: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我……小王子带着一点迷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我在我的房间里?


奇犽呢?


殿下,您已经昏迷三天啦。女仆为他倒来一杯温开水。夫人担心死了呢……我这就去叫她来。


小王子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一时间仿佛彻底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他别过头去,看炽烈的阳光透过天空,云层拉下冗长的阴影,刷在爬山虎和月季花上。远处庭院里金盏花大片盛开,喷泉哗啦啦地喷溅着透明的水花,珠玉般落在花朵上,光影如梦。


奇犽……呢?


奇犽不在这里。


他伸出手去,习惯性地抚摸那个被他挂在心口的海螺,却在光滑的螺壁上摸到了一个缺口。


小杰将海螺拿起来,在阳光下端详。


真的出现了一个断裂的痕迹。他将海螺贴到耳边,却只听到了空寂一片。


呜呜的海风声消失了。




小王子再休养了一天以后,摄政大臣派人来说希望他能前去诗寇蒂厅,有事情要商量。


小王子穿戴整齐,将海螺戴在锁骨,穿过冗长的洒满阳光的拱廊,推开诗寇蒂的大门。摄政大臣站在大厅中心,周围围着几个人,他正面带笑容地和其中一个说话,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小杰心中沉了沉。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敛起一个得体的微笑,走了过去。


殿下。摄政大臣注意到他的到来,转身向他行礼:见到您身体安康,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小杰的目光转向了站立在一旁的几个人。这些是……?


啊,他们是邻国的使者。摄政大臣介绍道。这一位便是邻国的公主。


小杰愣了一下,便听摄政大臣继续道:殿下您遇难,便是她救了您呢。


他瞳孔缩小,猛地回头看着他,声音有一线不稳:你说什么?


殿下您出海遇上暴风雨,落入海里。摄政大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您可能记不太清楚了,当时您漂到了这位公主修行的神庙附近,正是她救了您呢。


嘈杂的嗡嗡声在耳边响了一瞬,荒谬感再次浮了上来。小王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重复道:她救了我?


摄政大臣皱了皱眉,仍旧保持着微笑:是呢,殿下。邻国现在有意愿想要与我们联姻,您看呢?


他的笑容之中带着暧昧:依我的愚见,您与公主殿下可谓是天作之合,看起来般配极了。


小杰看着他,像是没见过他似的看着他,直到看得他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他才勾起了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


摄政大臣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听他道: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定睛看去,小王子仍旧直视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像是透彻清晰的镜子,看破一切。那种不受掌控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厌恶这种感觉。他勉强地笑道:您在说什么?


买通水手,打破船舱,即使没有暴风雨我也不可能在海上安然无恙地航行多久。小王子平静地说着,眼神之中甚至没有起伏的波澜,也没有险些死于非命的愤怒与后怕。捏造事实想让我和邻国公主联姻,方便操控或者架空吗?


你还真的想打把我的王国握在掌心的主意?


他并没有咄咄相逼,也没有气势凌人,平和得像在说一个睡前故事,却莫名叫人胆战心惊。


阁下,我向来很尊敬您。你为了这个国家殚精竭虑了这么长时间,我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可是这不意味着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我可以容忍。


摄政大臣额头上滑落一滴冷汗,他镇静道: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殿下,即使是您,对我进行这种无端的指控,我也是不能接受的。


小杰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是谁向您进的这些谗言。您说的那些全部都是子虚乌有。摄政大臣冷静了些,他甚至有闲心勾起一个微笑:我也并没有捏造事实,这位公主确确实实救了您的性命,她对您一见钟情,想要代表她的国家与您联姻呢。


邻国使者适时凑了上来,堆了满脸的笑:殿下,这全部都是真实的事实。我家公主一直在神庙里修行,看见您落难,救了您呢。我们两国关系一直很好,联姻不是更加锦上添花么?也不是我胡说,我们家公主生得如此漂亮,温婉贤淑,正适合做殿下您的新娘……


他说得起劲,正要继续往下加筹码,忽然听得诗寇蒂大厅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摄政大臣不耐烦地道:谁?不是说了未经允许不能进来打扰吗?


来抢亲的。


一个凉淡的声音回复道。语气中带着戏谑,嘲讽,和一点兴味盎然。


小杰猛地回过头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皮靴踏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向他们走来。阳光虚虚从他身后破门而入,拉开一道嚣张桀骜的影子。不过我听说你们想和我的恋人联姻,我不得不爬上岸来看一看。


是你……!摄政大臣震惊地道。你不是离开王国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


眉目端丽的银发少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却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打算。他将手中抱着的那一大捧尚且带着露水的火红色的丝绒玫瑰往呆立的小王子怀里一塞,动作有些剧烈,震落了些玫瑰花瓣,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小王子身上,盛了几瓣炽暖的日光。


他随手折了一朵下来,别在了小王子空荡荡的衣襟上。随后他凑近了,银色的眼睛流光熠然,声音压得低磁,染着笑意。


生日快乐。这位来自陆地的尊贵的殿下,我代表海洋向你郑重提出联姻的邀请。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接受我?


小杰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也折下了一朵火红的玫瑰,别在了奇犽的衣襟上。


海妖阁下,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接受这个邀请确实很有必要。


他认真地回复道。


他努力了一下想要严肃到最后,却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后来据出海的渔民说,在夜晚,月光洒满粼粼的海面的时候,偶尔会听见一道缥缈的歌声。风声簌簌之中海浪漫然,那歌声隐没在浪声与风声的间隙之中,像是一曲来自世纪末的悠然清脆的讴歌。他们说那是塞壬唱的歌。海妖一生只为了他所爱的人开口歌唱,一首歌便是永恒。








END.






梳着金黄色双马尾穿着粉色蓬蓬裙的邻国公主:啊,男孩子们的爱情真是太美好了//////////








后记:




困死我了,可最后还是烂尾了QAQ


反派太没智商了都不忍心看。


我已经做好这篇文扑街的准备了。嗯!睡觉去!